1852年(咸丰二年)12月初,太平军来到武汉城下,他们采取以往攻城拔寨的战法,从不远处掘地道,开掘到城墙根下,埋进去大量火药,轰塌了武昌文昌门,随即就打了进去。武汉,是太平军占领的第一座大城市。武汉九省通衢,是华中盐业基地,海盐通过这里运输到长江流域城乡,有大量运盐船,还有数万名运盐水手。罗尔纲说,他们“都加入了太平军。给太平天国运输增加强大的力量。”湖北盐业工人与广西农民是两种成色,他们的组织性、纪律性与见识比农民强,却未必有广西农民那份忠诚。太平天国占领武汉后,面临两种选择:或一路向北,继续发展进攻;或顺长江向东。前者就直捣京师了,后者则是先在江南立足,再向北发展。太平军闯入武汉当日,清廷立即在两个方向上各任命钦差大臣:任命陆建瀛为钦差大臣,办理江苏、安徽、江西防务,这是防止太平军沿江东进;任命琦善为钦差大臣,办理河南信阳、新野一带的防务,防止太平军北上。

一年中最冷的时令,冷飕飕的,洪秀全和杨秀清缩在船舱里,聊在哪儿立都。自古皇室多在河南立都,眼下如果在河南立都,就近威胁到大清京师。而在那时,在太平天国的很多人看来,当在金陵立都。金陵是数代封建王朝江南统治中心。清初在金陵设总督府,辖江南、江西、河南三省。康熙年间设两江总督府,综治江苏江西、安徽三省军务粮饷。洪大气候。诚如《史方舆纪要》所说,金陵只是“局促于东南,而非宅中图之大业。朱元璋统一全国后立都金陵,而明成祖“靖”后即将国都迁移北京,大清国都在北京,清室存亡当视北京之能守与否为断。而要制服防守京师的清军、河南是最有利出发位置。太平天国如先取河南,以开封作临时国都以黄河为天堑,先立于不败之地,一旦准备充分,以黄河以南为后方,全力向北京进攻、那是什么成色。

从清军与太平军量对比看,不是办不到。洪秀全正向杨秀清说打算时,一个姓蒋的老船工凑过来说:“河南水小缺粮,一旦被清军所困,不能就地解救。你今有长江天和舟船万千,金陵自古虎踞龙蟠,是帝王之家,城高池深,民物丰富,不在金陵立都,去河南干什么?罗尔纲在《太平天国史》中提到这位姓蒋的老船工,列入“牌尾传”,可见确有其人。李秀成在《自述》中也提到“老年湖南水手”,可见这个热心热肠的小人物一度受到太平天国最高层密切关注。他出谋划策的一番话未必打动了洪秀全,而横扫数省后偏安一隅,倒符合人之常情。不可能指望洪秀全有明成祖那种雄才大略,他的耳朵根子软,没有太深定见,老船工说了这话,又听别人吵七八火,他在开封与金陵间掂量了一阵,最终选择先去金陵,至于是不是在那儿立都,站住脚再说。

1853年(咸丰三年)2月,浩浩荡荡的太平军沿着长江,水陆并进,六天之后在鄂东广济县老鼠峡击败钦差大臣、两江总陆建瀛的部队,而后陆续攻占九江安庆、芜湖,当月的月底就兵临金陵。金陵只有将军衙门下属的六千满洲八旗兵和少量绿营兵。太平军兵临城下只打了两天。从记载来看,太平军先轰塌仪凤门城墙后打进去。但如果从远处开掘地道埋火药,没有一二十天办不到,估计那时金陵守军已然绝望,只是紧闭城门,没有怎么守卫,听凭太平军的炸药包爆炸,而后一拥而入。在金陵守备战中,两江总督陆建瀛、江南将军祥厚、副都统霍隆武等全部被杀。拿下金陵后,即便短期不能攻克北京,也能与大清对峙,形成历史上有过的南北朝局面。杨秀清、韦昌辉拥护。石达、罗大纲反对,认为应北进河南渡黄河直捣幽燕。而洪秀全进入金陵后心境变了,写了道诏书:“朕既贬北燕为妖穴,是因妖现秽其地。妖有罪,地亦因之有罪,故并贬直隶省为罪隶省天下万廓,帝无二,京亦无二。天京而外,皆不得僭称京。故特诏清,速行告谕守城出军所有兵将,共知朕现贬北燕为妖穴,俟灭妖后方复其名为北燕。并知朕现贬直隶省为罪隶省,俟此省知悔罪,敬拜天父上帝,然后更罪隶之名为迁善省,庶俾天下万国同知妖胡为天父上帝所深谴所必诛之罪人。钦此。”

洪秀全打算横扫清室,对立都金陵兴趣不大,建都金陵的是割据王朝。太平天国初创时,受尊重的不是洪秀全,而是冯云山。李秀成《自述》中说南王冯云山在家读书,其人才干明白,前六人之中,谋立创国者出南王之谋前做事者皆南王也。”当年冯云山入紫荆山,三年后信徒达两千余。被冯云山念叨的“教主”始终神龙见首不见尾。冯云山不在了,洪秀全政治上失去了主心骨。就此,定都河南开封之事不考虑了,国都就是前金陵现天京了。占领金陵,杨秀清分兵进攻镇江和扬州。扬州是盐都,大盐商几乎全住那儿掌握官盐命脉。太平军之所以占领扬州,对盐业考虑不大。扬州和镇江成为天京防御的两个支点,这两座城市和天京共同形成相互支撑的三角形。太平天国立都金陵之初,声名远播,势如摧枯拉朽,满可以倾国力直捣京师,洪秀全却没有这么做。

攻占天京三个月后,派林凤祥、李开芳率领两万多人出征北伐。太平天国官制是洪秀全个人意志的产物,外人听起来糊涂。林风祥的职务是天官副丞相,李开芳的职务是地官正相,打算摆脱清代官制影响,却掉进了多神教的泥潭。不妨看看《封神演义》等书,太平天国各级官员的职务名称,有一些可能是从那里流变出来的。北伐军出师不顺,一部刚出发不久,在安徽六合宿营时帐篷失火,烧到弹药库,引起大爆炸,伤亡惨重,只得折回天京。林风祥和李开芳率北伐军纵贯安徽,进入河南,原定在归德府渡黄河,但清军把渡船烧光,只得绕大圈子,从汜水口渡黄河,从王屋山邵原关入山西,自洪洞县折而东,经太行山,从武安突入直隶,攻下军事重镇临关。

北伐军向北急进,前锋抵达距离保定府六十里的张登。保定一带算“近畿之地”,京师乱套了,有钱人纷纷外迁清军汇聚保定,北伐军往东绕行,在天津静遇大水阻路,退守连镇,等待援兵。咸丰四年(1854)四月,援军克临清。李开芳带领骑兵接应,援军却已溃败,只得入守高唐府。北伐军从此分为连镇、高唐府两地,彼此不能接济。北伐军孤军远征,纵横数省,功亏一篑,良谋算付诸东流,于1855年(咸丰五年)春覆没,林凤祥和李开芳先后被俘,押解京师,在菜市口处死。

后人回顾太平天国征战历程,难免疑惑,江富庶丰饶,是清廷赋税主要来源地,太平天国立都金陵,与江南近在咫尺洪秀全为什么上来就北伐,而且才派遣出两万人,好像没有打算成功,只是试试看。他如果打算暂时与大清形成对峙局面,为什么不趁势拿下江南呢?尤为令人费解的是,历史曾经烘托出一个绝好时机,使得上海唾手可得,洪秀全却轻易放弃了。